2026年7月6日,思德克索的STX11101注射液拿到CDE的新药临床试验默示许可,适应症是急性肝衰竭。这是国内第一个走完这道流程的外泌体药物。
今年4月它的IND被CDE受理的时候,行业已经关注过一轮。现在是正式批了。从”受理”到”默示许可”,中间跨过的不仅是几个月的时间,更是中国外泌体药物从实验室进入注册临床阶段的那道门。STX11101是人脂肪间充质干细胞来源的细胞外囊泡药物。说人话就是——从干细胞培养液里提取的外泌体,经过纯化和制剂,打进患者体内去修复肝脏。急性肝衰竭这个病,临床需求特别实。起病急、恶化快,28天死亡率50%到80%。除了肝移植,几乎没有药能用。能在这里做出一个药物选项,即使还远没到上市,也值得认真对待。这背后是近二十年的积累。思德克索的首席科学官徐俊教授,师从2013年诺贝尔奖得主Thomas Südhof,2009年回国后就一直在啃干细胞和外泌体。公司还拿了国家”十四五”重点研发计划”干细胞研究与器官修复”专项的支持。一是CDE对外泌体这类新型ATMP产品,终于有了清晰的审评路径。外泌体不是小分子,不是单抗,也不是细胞治疗——它的质量标准和临床前评价以前缺乏参照系。这个批件至少说明CDE已经知道怎么审这类东西了。二是”外泌体药物”这个提法有了监管背书。单个IND获批,等于在告诉赛道里其他选手:这条技术路是可审、可批的,不是监管盲区。三是中国在这个赛道拿到了一个先发身位。全球目前还没有任何一款外泌体药物正式上市。STX11101至少证明,中国的临床转化速度没掉队。外泌体药物想在哪个市场走通,先得搞清那个市场的监管者怎么想。中美日韩四家,差异还挺大。美国FDA没有专门给外泌体出过指南。 治疗用外泌体按IND加BLA走,归CBER。2024年到2026年,FDA连续发了好几封警告函,点了一批号称”外泌体抗衰老注射”的诊所。态度很明确:没有IND就别碰治疗用途。但指南长期缺位也有问题——企业只能拿CGT通用标准去套,经常搞不清楚审评到底想要什么。日本PMDA是动作最快的。 2024年专门设了一个外泌体分委员会。2026年6月发了第一份早期指导文件,核心思路是”全流程病毒安全性设计”——从供体筛选到细胞库管理到病毒清除验证,每个环节都要提前想清楚。还计划再出天然外泌体和工程化外泌体两版质量控制指南。另外日本有再生医学产品的条件性限时批准通道,外泌体产品理论上有机会走这条路提前上市。韩国MFDS起步最早。 2018年就出了外泌体治疗产品的质量、非临床和临床评价指南,2023年做了修订。但韩国最近的动作主要是”收紧”——2025年1月开始禁止化妆品广告提”外泌体”三个字,因为美容院把这个词用得太泛滥了。韩国的优势是审评快,IND一般30个工作日内能搞定。中国CDE在快速完善框架。 2025年3月出了生物制品注册受理审查指南,把外泌体纳入标准化审评流程。2026年5月818号令落地,为生物医学新技术建立了专门通道。中国占全球外泌体注册临床试验的61%(按WHO ICTRP数据),在数量上是第一。但问题也很明显:没有外泌体专属的CMC指南,没有统一的质量控制标准。目前审评是按生物制品个案处理,管线少时还行,数量上来后效率会承压。全球在研的外泌体管线超过100条,涉及80多家公司。美国那边:Capricor的Deramiocel(针对杜氏肌营养不良心肌病,PDUFA日期2026年8月22日,目前最接近上市的候选之一——它本身是细胞疗法,通过外泌体旁分泌信号起作用,属于广义外泌体管线),Direct Biologics的ExoFlo(ARDS,Phase III),Aegle的AGLE-102(Phase I/IIa)。韩国管线也活跃,但药品级产品的进度跟中国差不多,很多公司同时做化妆品级和药品级两条线。日本管线偏少,但学术积累厚。中国管线在数量上领先,多条基于不同来源的外泌体管线在IND申报或临床前,覆盖肝衰竭、脑卒中、肺损伤、难治性创面、卵巢早衰、神经退行性疾病和自身免疫病。但有一个没法绕开的现实:到目前为止,全球没有任何一款外泌体药物正式上市。进了Phase III的只有Capricor和Direct Biologics等极少数。这个赛道还在马拉松的起跑阶段。STX11101获批那天,同写意一个交流群里,另一位CGT领域专家连发了三条点评:天然干细胞外泌体的注册路径已经走通了,下一步的突破应该是工程化干细胞外泌体,再下一步——就要看监管体系能不能同步覆盖到其他细胞来源的工程化外泌体。
这个三段论把外泌体赛道的推进阶段画了三道线。第一道线刚刚迈过去,第二道和第三道还在路上。换句话说,STX11101的价值不只是它自己获批了——它把外泌体赛道从"注册路径还不明确"推进到了"至少天然这条线有了参照系"。这个参照系一旦立住,后面工程化路线的审评也有了开路的依据。
IND批了当然值得高兴。但接下来的每个环节都比IND难。最头疼的是CMC标准化。 外泌体不是一个小分子化合物,它是由蛋白质、脂质、核酸混在一起的复杂颗粒。批次之间,粒径分布、表面标志物、内含物组成都可能不一样。怎么在GMP条件下保证批间一致?用什么指标判断能不能放行?这些全球都没有共识。STX11101这次IND通过,CDE和思德克索肯定花了很多精力沟通,但一个IND通过了,跟一套行业通用指南之间,隔着无数个IND的距离。大规模生产也还没解决。 外泌体要从细胞培养里提取。要有足够临床用量的产品,就得先有足够规模、质量又稳定的细胞培养体系。分离纯化主要靠超速离心加切向流过滤加尺寸排阻层析,每一道都在掉产量。有的公司在做工程化外泌体——给供体细胞做基因改造,让它分泌更多有效载荷或者配上靶向功能——能提高药效的同时,也让工艺更复杂了。临床验证的难题在于”说不清”。 很多外泌体药物的作用机制描述还停留在”携带多种活性分子、发挥多效性治疗作用”。对监管者来说,多效性既是优点也是麻烦——如果你说不清楚到底是哪个成分在起效,就很难证明批次之间的差异不影响疗效。另外外泌体半衰期短,全身给药后靶向效率也不够理想。监管框架仍然不够确定。 各主要市场都在快速建章立制,但离清晰、统一、可预期的体系还有差距。对一家药企来说,监管不确定性本身就是高风险。思德克索拿到IND之后,面对的是一条需要多方合力才能走通的路。这不只是它一家公司的问题,是整个外泌体行业的问题。监管端最缺的是外泌体专属CMC指南。现在CDE是一个案子一个案子地审,暂时还行。但管线越来越多的时候,每个IND都要花大篇幅解释”我是怎么分离纯化的”“纯度和效力怎么测的”,效率上不去。日本PMDA已经走在前头了。资本端要对外泌体有耐心。这个赛道的开发周期不比单抗短,从IND到上市保守估计五到七年。盯着快速退出套利的玩法大概率要失望。但如果真相信外泌体是继小分子、抗体之后的第三代治疗载体,就需要拿做平台的心态来投。产业端的制造缺口很大。全球能支持外泌体商业化生产的CDMO没有几家。国内专注外泌体的CDMO第三方平台几乎空白。如果三五年后多条管线同时冲进Phase II/III,产能会卡脖子。上游的培养基、纯化设备、质控试剂耗材也都没有国产化。科研端的问题是老问题——发了文章不等于能做药。CGT行业已经吃过一次这个亏了。外泌体如果再走一遍”文章发了一百篇,IND批不下来”的路,那就太可惜了。医院端需要在IIT和注册临床之间搭好桥。中国占全球61%的外泌体临床试验,大量是研究者发起的IIT。这些数据能提供信号和安全性的初步验证,但跟ICH-GCP规范之间的差距,需要在设计阶段就考虑好。STX11101的IND获批,是中国外泌体赛道从0到1的那一步。它证明了CDE能审外泌体、干细胞外泌体这条技术路能进注册临床、中国团队在本土环境里持续投入二十年能从实验室做到IND。但也要说实话:全球范围内,外泌体药物还一款都没上市。IND只是马拉松的前一百米。后面跟着Phase I的安全性、Phase II的概念验证、Phase III的疗效确认、上市前的CMC核查、商业化的产能爬坡和定价准入。这条路的终点,需要监管、资本、产业、科研、医院五方都出力才能走到。STX11101开了个好头。但决定中国外泌体赛道能走多远的,不是这一个批件,是接下来整个行业能不能一起把标准建起来、把信任搭起来、把篱笆翻过去。
肖生客本名刘肖,行诚生物商务副总裁,同写意首席品牌官,CSGCT(民非组织)秘书长